令人驚慄的格林童話~灰姑娘


灰姑娘

  過去一直活得像個千金小姐的仙度拉,被趕到了宅邸中最狹窄,也最不見天日
的房間裡。而她原本住的房間則讓給了繼母和繼母帶來的兩個姊姊。
  原本仙度拉很喜歡一個人待在自己的房間裡,靜靜的唸書、畫畫、刺繡……過
去一直是獨生女的仙度拉很習慣這種孤獨生活,她並不喜歡到外頭去,也不喜歡和
朋友聚在一起四處遊玩;總之,她是個內向的少女。
  不過,儘管她個性內向,但心思卻很細密,內心深處總是不斷在成長。她有很
強的洞察力,而且比同年齡的孩子更加懂事,只不過她很少把內心的話拿出來和別
人分享,而是把一切都閉鎖在自己的心房。
  所以週遭沒有人理解這個女孩,大家都只當她是個內向而且脾氣怪異的孩子。
唯一曾對她付出關心的,是她那已經去世的母親;雖然母親也不瞭解她的內心世界,
但卻是唯一有耐心陪伴她的人。
  「你真是個奇怪的孩子啊,老是悶在家裡看書,小心把身體搞壞喔……。」
  媽媽因為擔心,所以經常帶仙度拉到森林裡散步。
  「這種花叫山楂花,那邊的是榛樹的花……」
  媽媽非常熟悉各種花的名字,在路邊只要看見了美麗的野花,總會停下腳步,
嗅嗅花的香味。她是個感情相當豐富的人,看見沒爹沒娘的孩子便會難過的流下眼
淚,要是看到小孩在欺負小狗,則會生氣的把小狗奪過來抱在懷裡;她就是這樣的
一個媽媽。
  所以仙度拉和媽媽雖然交談不多,但心靈卻始終相通。
  可是有一天,媽媽突然患重病去世了。
  從此以後,仙度拉我更加孤獨,更少開口說話,再也不對任何人敞開心門,就
算有誰跟她說話,她也只會報以微笑。她的笑容純真無邪,雖然大家都覺得這孩子
個性古怪,但也知道她從來不會傷害別人,所以並未對她干涉太多。
  然而,自從繼母來了之後,一切就都改變了。
  跟著繼母一起搬進家裡來的還有兩位姊姊,她們都是粗魯的女孩。繼母的前夫
原本是個暴發戶,所以繼母和姊姊們以前就習慣奢侈浪費的生活,但卻缺乏教養,
所以把家裡弄得庸俗不堪。
  仙度拉的爸爸擁有高尚的身份,所以很多人都說,繼母是看上了他的家世才嫁
給他的。繼母心想,嫁到這裡來,應該還能維持以前那樣的奢侈生活吧……。可是,
當她剛跨進家門,便發現新家是那樣的靜謐,讓她非常大惑不解。
  話說回來,她的疑惑也沒持續多久,因為不管是什麼時代,真正在家裡管事的
總是女人。
  沒多久,這個家就染上了繼母那種俗不可耐的氣氛。有一次,姊姊看到仙度拉
戴著母親留給它的珍珠首飾,便馬上露出貪婪的神色:
  「唉呀,好漂亮的項鏈啊,戴在你身上真可惜,不如送給我吧!」
  「你喜歡就拿去吧。」
  仙度拉只能這樣回答。她並沒有說這是媽媽留給我的,我才不讓給你。而爸爸
總是一再的跟她說:「看到新來的媽媽時,要叫媽媽喔。」
  「你要把新來的媽媽當成是自己的媽媽,好好的孝順。早點把死去的媽媽忘了
吧,這會對你比較好;不論是對你,還是對我來說,我們往後要迎接的是新的生活

  親愛的爸爸這樣說,仙度拉也只好乖乖聽話。沒多久,家裡就沒人再敢提起死
去的母親。一開始,新媽媽還會假裝疼愛仙度拉,不過日子一久,也就原形畢露了。

  「喂,把這個拿去洗!」
  繼母把內衣褲和襪子扔給她,把她當作女傭一般使喚。或者:
  「我們馬上要出門了,你留在家裡好好打掃;把放在籃子裡的衣服統統洗乾淨。
啊,對了,還要準備晚餐,我們晚上七點才會回來……。」


  說著,繼母和兩位姊姊便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出門去了,只留下仙度拉一個人孤
獨的被拋在家裡。但即使如此,她也沒有抱怨,因為她不想讓父親知道自己受到了
這樣的對待。
  爸爸一直很孤獨,直到娶了新媽媽,爸爸才終於把孤獨趕跑,所以找不應該在
爸爸面前說繼母的壞話……,心地善良的仙度拉總是這樣想。
  可是,因為仙度拉不斷的忍耐,所以使得生活一天比一天悲慘。每天早上起床,
都要去井裡打水、生火、煮飯、洗衣、洗碗,還要擦亮家裡的所有地板,所以仙度
拉幾乎是一整天都圍著圍裙,拿著掃把和抹布在家裡忙進忙出。
  當媽媽和姊姊睡在有金框大鏡子裝飾的寬廣房間裡,蓋著漂亮的羽毛被時,剛
忙完了一整天工作的仙度拉,卻只能在火爐旁的灰渣裡找個空位坐下來休息。也因
此,家裡的所有人遂給她取了個「灰姑娘」的綽號。
  有一天,爸爸有事要到鎮上去,於是把女兒們找來。
  「你們想要什麼禮物啊?」
  「我要漂亮的洋裝。」
  最大的姊姊說道。
  「我要美麗的寶石。」
  第二個姊姊說道。
  「那麼你呢?仙度拉,你想要什麼?」
  仙度拉默不作聲,她知道這時繼母和姊姊都正用嚴厲的眼光盯著她看。雖然她
們在爸爸面前都是那樣乖巧,但只要等爸爸的前腳一跨出家門,她們一定會狠狠的
欺負仙度拉。所以仙度拉只能強裝出微笑,這樣回答:
  「我什麼都不想要,爸爸。」
  「這怎麼可能?兩個姊姊都說出她們想要的東西了,你怎麼可能沒有想要的東
西呢?你遠孩子為什麼這麼彆扭。」
  遭到父親的責備讓他度拉十分悲傷。爸爸到底是怎麼了?以前那個善體人意的
爸爸,現在到哪裡去了呢?
  仙度拉當然沒敢真的說出口。在媽媽還活著的時候,爸爸是個很溫柔的人,他
們是一對好心的夫婦,從來不會懷疑或嫉妒他人;每天總是感謝神的恩賜,滿足的
過著生活。
  當爸爸演奏樂器時,媽媽就坐在椅子上刺繡,一家人都圍在壁爐前;仙度拉坐
在父母之間,看著她最喜歡的圖畫書。
  可是自從繼母來了之後,爸爸就變了。繼母是個暴發戶,喜歡講究排場,哪裡
有舞會,她一定參加,哪裡有音樂會,她也一定要參加。即使留在家裡,也會招來
鄰居家的三姑六婆大嚼舌根;某某人買了什麼東西、某某人陞官發財了,話題總是
繞著他人的謠言打轉。
  打從仙度拉出生之後,她就從來沒在家裡聽過父母談論流言蜚語,只聽媽媽說
過:
  「媽媽小時候是個整天愛作白日夢的孩子,總是愛坐著發呆。對,對,就和現
在的你一樣……。」
  母親的話惹得他們兩人嘻嘻的笑了。
  「你的外婆啊,只要一看見媽媽在發呆就會責備說:等你出了社會就辛苦囉,
你真是個沒心眼的女孩。」
  「沒心眼?」
  「就是不會去懷疑別人,即使被人騙了,被人陷害了也不會在意,所以常常被
朋友們嘲笑,也常常被別人欺負。」
  「可是,沒心眼不好嗎?為什麼要去懷疑別人呢?」
  自小生長在幸福家庭,不懂生活辛苦的仙度拉這樣問道。
  「仙度拉,這個世界並不像你所想像的那麼美好,等你將來長大,就會明白這
句話的意思了。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人整天想的都是嫉妒、憎恨和陷害別人,你必須
學會在這樣的人群中活下去。」
  「也要學會嫉妒、憎恨和陷害別人嗎?」
  仙度拉更摸不著頭腦了。
  為什麼要嫉妒、憎恨別人呢?她始終以為,看見窮人就應該把自己的東西分給
他們共享。仙度拉是那種看見小狗被人欺負,就會不由自主的難過、流淚的少女。
在這個世界上有那麼多悲慘的事,難道人活著不該為悲慘而流淚,反而應該去嫉妒、
憎恨別人嗎?
  可是,爸爸真的變了,他和繼母一起在背後說別人的閒話,嫉妒別人的成就;
以前爸爸並不是這樣的……
  現在的爸爸不再像以前那樣會把仙度拉叫進房間裡開心的聊天,也不再和仙度
拉一起談論書中的故事,更沒耐心側耳傾聽仙度拉說話了。
  可是仙度拉什麼也沒說,她知道說了也沒用,因為這個家裡已經沒有自己容身
的地方了。她想,等自己再長大一點,再堅強一點,就要離開這個家;而她現在唯
一能做的就是忍耐再忍耐。
  「其實你送我什麼都可以,爸爸。」
  仙度拉落寞的說。
  「這樣好了,當你從城裡回來時,把最先勾到你帽子的那根樹枝折下來送給我
好了。」
  「這是什麼傻願望啊,灰姑娘。」
  「樹枝?哇哈哈。」
  繼母和姊姊不屑的大笑。真是無藥可救的女孩……,母女三人用這樣的表情瞪
著她,連父親也擺出不悅的神色。
  於是父親到了鎮上之後,使到市場裡為繼母的女兒買了漂亮的洋裝和寶石。在
回家途中,馬車經過一座新綠的森林,突然有一根榛樹的樹枝把他的帽子勾落在地。

  當他正彎下身準備撿起帽子的時候,忽然想起了仙度拉的要求,於是便把那根
榛樹的樹枝給折了回家。回到家後,他把帶回來的禮物分送給女兒們。兩位姊姊看
到漂亮的洋裝和寶石高興不已,興高采烈的談論著下次要去參加哪裡的舞會,要去
拜訪誰的家。
  仙度拉跟父親道了謝,收下了榛樹的樹枝。她很快的跑到母親的墳前,把父親
摘回來的樹枝埋在墳旁的士裡。
  「媽媽,爸爸變了,和以前不一樣了,都不肯正眼看我,和我說話。每次我想
和他說話,他都故意把眼光別開。」
  如今她終於明白母親當初說過的,這個世界上有些人成天都活在嫉妒和憎恨中……。
兩個姊姊原本走出身低的人,但因為家裡突然賺了大錢,所以肆無忌憚的奢侈浪費,
是在暴發戶家庭中成長的女孩。
  相較之下,仙度拉則是在物質和心理環境都很豐裕的家庭中成長,並沒有浪費
的習慣,也未曾為金錢而苦惱,家裡的交談話題從來不曾扯到錢。
  由於父母經常把錢分送給貧窮的人們,所以家中經濟也並非多麼寬裕,不過大
家都活在幸福和滿足之中。相對的,繼母和姊姊們過著那樣富裕的生活,她們還有
什麼不滿呢?為什麼她們還要嫉妒別人、憎恨別人呢?
  從那天起,仙度拉便每天都去媽媽的墳前,和媽媽聊聊天,給自己種的小樹枝
澆水。秋天來了,冬天去了,當春天到訪時,小樹枝也冒出了新芽,慢慢的開始長
大。
  到了夏天,小樹長出繁茂的葉,秋天則長出可口的果實,有時會吸引小鳥們前
來,一面唱著婉轉的歌,一面享用樹上的果實。榛樹的果實就像媽媽那樣,有著溫
柔的味道。
  種下小樹枝之後,不知過了幾個秋天。有一天,仙度拉和往常一樣來到媽媽的
墳前,結果遇見了一個從沒見過的中年婦女;雖然是個陌生人,但這個女人卻讓人
感到異常親切,年紀也和死去的媽媽差不多,身上的穿著很樸素,不過臉上流露出
知性。
  「你就是仙度拉嗎?」
  女人用柔和的語氣這樣問道。
  「是,我是。請問您是…?」
  「我是你媽媽的朋友。」
  「你認識我媽媽?」
  「嗯,我們認識很久了。」
  霎時間,仙度拉的眼淚幾乎奪眶而出,因為已經很久無法提到死去的媽媽了。

  自從母親死後,仙度拉突然被拋進一個完全不同的環境裡;在困惑與悲哀之中,
她拼了命的努力,想適應這樣的生活環境,幾乎每天都被疲勞所追逐,根本沒時間
沈浸在思念母親的回憶之中。
  有時候她也會想,為什麼媽媽要這樣拋下我呢?心中不免有怨恨;但怨恨歸怨
恨,母親還是母親,永遠是那個笑容和藹,令人懷念的母親。
  「媽媽年輕時是什麼樣子?」
  「就和現在的你一樣啊。雖然個子瘦小,但卻有勇氣和全世界對抗,不過她的
個性太溫和,也太容易受傷害了。」
  「媽媽是那樣的嗎?」
  那個永遠保持開朗,從來不顯露灰暗面的媽媽,內心中原來也有過那麼多掙扎

  「我看到你就想起你的媽媽。我想,你媽媽在另一個世界大概也活得很悲傷吧,
你現在好像並不幸福。」
  被這麼一說,仙度拉臉紅了。為什麼這個今天才初次見面的人會知道這麼多呢?

  「只要看你的眼睛就知道了,你的眼神是多麼悲傷啊。沒有錢的悲傷和沒有母
親的悲傷不同,因為人的心感到空虛所以才會感到悲傷。」
  「你連這個都看得出來?」
  「當然啦,如果我是你媽媽,我大概會這麼說吧:『仙度拉,你該學會放鬆一
點,更真誠的面對自己;看到你生活在悲傷當中,媽媽實在開心不起來;看到你一
輩子都為我服喪,我是永遠不曾喜悅的。』」
  別人是這樣子看我的嗎?在自己的肩上堆上重擔,一直表現出堅強,不讓別人
看到眼淚;原來在別人眼裡我是這個樣子的。
  從那天起,仙度拉就經常到那個女人家裡造訪。
  女人的家在離村子很遠的郊外,房子外面的圍籬因為年久失修而頹坦不堪,牆
壁上的瓦片也因風吹日曬而掉落,院子裡雜草叢生,看起來像是很久沒有人打理的
廢墟。
  雖然房子看似沒有住人,但是那個中年婦女好像就和一名年輕女僕住在裡面。
住在這個既沒有家人,又鮮少會有朋友來造訪的房子裡,難道不覺得寂寞嗎?
  進了屋子,女人把仙度拉媽媽年輕時的畫像,還有小時候媽媽幫仙度拉畫的像
拿給她看。雖然筆觸生疏,但卻充滿了母親豐富的愛和溫暖。
  仙度拉感覺彷彿見到了去世多年的母親,心頭一陣溫暖。
  「我覺得媽媽好像沒有死,而是一直活在這裡等待著我。」
  說著說著,仙度拉不禁流下眼淚。
  自從媽媽死後便不曾在別人面前掉下的眼淚,如今就像決堤般的湧出。長久以
來積壓在內心的思念,終於在這個時候得到了釋放。
  「你可以常常來這裡和你媽媽見面啊。」
  女人這麼說。於是之後每當仙度拉難過時,就會想起她的話,到她的家裡坐坐。

  而女人也總是很有耐心的傾聽仙度拉的煩惱。
  她並沒有告訴仙度拉該怎麼做,只是默默的傾聽。即使這樣,仙度拉也已經覺
得心情輕鬆了許多。
  這個女人真是不可思議。
  有一次,仙度拉再次造訪女人的家,那個女人很難得的正好在花園裡;她似乎
並沒有注意到仙度拉的到來。只見她手上提著大籃子,看著天空,自言自語的說:

  「快來吧,快來吧,吃飯的時間到囉……」
  不一會兒,四周突然響起翅膀拍擊的聲音,還有啾啾的鳥鳴聲。就在仙度拉正
感驚訝之際,忽然從四面八方飛過來無數的馬兒,嘰嘰喳喳的圍繞在女人周圍。
  女人很開心的把籃子裡的餌食撒在地上,嘈雜的鳥叫聲持續了好一陣子。看著
馬兒們忙著啄食地上的穀物,女人的臉上浮現著和往常一樣的笑容,看起來很幸福。

  過了一會兒,鳥叫聲才稍微平息下來。吃飽的馬兒們飛到女人的肩膀、手腕上
停了下來,撒嬌似的依偎在她身邊,兩女人則是微笑的對著馬兒們低語。
  他們就像在交談。小鳥們對著女人啾啾的叫,或是在她肩膀上輕輕的琢著;那
種親暱的模樣,就像是同類的好朋友一般。
  突然,女人點了點頭,小鳥們就像剛才來的時候一樣,霹靂啪啪的住四面八方
飛走了。當馬兒們的叫聲和拍擊羽毛的聲音逐漸遠離,四周就又再度回復到原來的
寂靜。
  「喔,你來啦。」
  女人迎面走來,看著呆若木雞的仙度拉。
  「你看到了吧,是不是嚇了一跳?它們真的是很吵。」
  「伯母真是個奇特的人。」
  「喔?為什麼?你覺得我恨奇特嗎?」
  「那些野生的馬兒們依偎在你的肩膀上,看起來好像跟你很熟悉,真是讓人吃
驚呢。」
  「仙度拉,不管是鳥還是人,在神的眼裡都是一樣的。人類有歡樂、悲傷,鳥
兒當然也有;其實生命就是這麼單純。你也應該更誠實的面對自己,適當的把自己
的情感表露出來。這樣,我想小鳥就一定可以瞭解你說的話,而你也可以跟鳥兒們
溝通了……」
  有一次,仙度拉把兩位姊姊搶走母親留下的珍貴首飾的事告訴那個女人。
  「姊姊們有那麼多的漂亮衣服和貴重珠寶,而我除了媽媽的項鏈之外就什麼也
沒有了,為什麼她們還要把它搶走呢?」
  「你也想要漂亮的洋裝和珠寶嗎?」被女人這麼一問,仙度拉不好意思的抬起
頭。
  「我也是女孩子呀,當然不喜歡總是全身髒兮兮的樣子,偶爾也想打扮得標漂
亮亮的。」
  「那麼,你先在這裡等一下。」
  說完,女人便走進另一個房間;一會兒她又走了出來,手裡還拿著一件漂亮的
白色洋裝。
  「哇,好漂亮啊……」
  「這是我年輕時穿過的,或許很適合你,拿去穿穿看吧。」
  在女人的勸誘下,仙度拉脫掉身上那件髒兮兮的破衣服,把身體好好的洗乾淨,
頭髮也向上挽起。仙度拉本來就有著像百合般美麗的容貌,所以那件白色洋裝穿在
她身上真是好看極了。
  女人帶著欣賞的眼光仔細打量著仙度拉,不過並沒有說什麼。由於屋子裡沒有
鏡子,所以仙度拉也沒辦法看到自己的模樣,不過她還是從桶裡的水看到倒映在水
面上的那個歪斜影子。即使如此,她還是不敢相信那個少女就是自己。
  「好美啊,伯母穿起來一定更美!」
  「你穿起來才是最美的,仙度拉。」
  說著,女人瞇起了眼。
  「這衣服你喜歡穿就穿吧,不過只能在這裡穿,絕對不能穿到外面去。以後如
果你想穿的話,隨時都可以來這裡。」
  仙度接受了女人的好意,每當她遇到難過的事就會到這裡來,向女人借洋裝穿。
而每次女人都會說「你先等一下」,然後便叫女僕進去房間把美麗的寶石和洋裝拿
出來。
  為什麼這麼樸素的家裡會有這些東西呢?仙度拉感到不解,不過她還是開開心
心的換上那些漂亮的衣裳。
  只不過每次都只能在屋裡穿,仙度拉也不敢開口向女人借衣服回去。
  這是為什麼呢?雖然仙度拉覺得納悶,但卻從來沒問過。直到有一天,她終於
忍不住了,於是……
  「伯母,請問你到底是誰呢?」
  她這麼問。
  「我是誰並不重要,我只是在你需要幫忙時伸出援手的人,不是嗎?當你悲傷
難過,或者有什麼願望想要實現時,就到這裡來,我會想辦法幫你達成的。」
  有一回,這個國家的王子決定在宮裡舉辦盛大的舞會,仙度拉的繼母和姊姊們
都受到了邀請。
  「喂,仙度拉,快把我的鞋子擦乾淨,還有把我的洋裝燙好!」
  「喂,快來幫我綁頭髮,還有束腰,仙度拉!舞會九點就要開始了,要是趕不
上的話。你就遭殃了!」
  在繼母和姊姊們的催促下,仙度拉忙著為她們打點一切。王子長得什麼樣子呢?
舞會好不好玩?大家都穿什麼衣服參加宴會呢?
  仙度拉畢竟也是位亭亭玉立的少女,就算過著禁慾的生活,還是抵擋不了華服、
珠寶的誘惑。
  「媽媽,請你帶我一起去吧!」
  「帶你去?灰姑娘,你地想去參加舞會?」
  繼母和兩位姊姊不懷好意的笑了起來。
  「灰姑娘也想參加舞會?這可是前所未聞的新鮮事。你這副模樣到了宮裡,不
被大家笑話才怪。」
  「再說,你又沒有洋裝、珠寶,怎麼去參加宴會?」
  看到仙度拉還不死心的樣子,繼母的語氣更加尖酸刻薄:
  「這樣好了,媽媽我不小心把整盤豆子打翻了,掉在廚房的灰渣裡;如果你能
在兩個小時內把豆子撿乾淨,我就帶你去。」
  仙度拉走進廚房,果然發現灰渣裡混雜了許多豆子。要在兩個小時內撿乾淨,
簡直是不可能的事。仙度拉感到非常失望,但她突然想起了那名中年婦人在喂鳥兒
的情景。
  對了,說不定那些鳥兒們可以幫我的忙呢……
  仙度拉心裡燃起了希望;她對著窗外這麼喊著:
  「小鳥啊,青空下的小鳥啊,請你們快來,幫我撿拾這些豆子吧。」
  令人難以置信的是,真的有許多小鳥從四面八方飛進廚房,數量之多彷彿青空
下所有的鳥兒都飛到了這個地方。
  不一會兒,一隻鳩鳥振動起小巧可愛的脖子,開始咚咚的挑豆子。而其它的鳥
兒則像是在模仿它似的,也開始咚咚的挑起豆子。它們把又圓又大的上好豆子一顆
也不剩的挑進盤子裡,其餘的則吃進肚於裡。就這樣,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所有
的豆子就都被挑乾淨了,而小鳥們也像剛來時一樣,拍拍翅膀,向外面飛去。
  仙度拉端著裝滿豆子的盤子來到繼母面前;她心想,這樣應該就能去參加舞會
了;於是滿懷欣喜的把盤子端給了繼母。
  繼母沒想到仙度拉竟能這麼快就把豆子挑乾淨;她感到相當吃驚,但沒多久便
又恢復鎮定,擺出嚴厲的神色,這樣回答:
  「不行!我改變心意了,我不能帶你去參加舞會。因為你沒有美麗的洋裝,而
且也沒學過跳舞,不是嗎?那種場合不適合你;你去了反而難堪,我們也會跟著蒙
羞。」
  不理會仙度拉的失望,繼母帶著盛裝打扮的兩位姊姊得意的坐上馬車出門了:
仙度拉只能眼巴巴的目送他們離開。直到看不見馬車,她再也忍不住內心的失望,
難過的哭了起來。
  仙度拉跑到女人家裡痛哭一場;女人問她出了什麼事,但仙度拉就只是一味的
哭泣,沒有回答。
  大概是哭過之後,心情稍微穩定了,她一面啜泣一面這麼說:
  「我,我好想去參加皇宮裡的舞會呀。」
  「宮裡的舞會?」
  「嗯,王子的宮殿裡正在舉辦舞會,我想去參加,即使只有一次也好,我想看
看那位大家口中的好王子,還有在水晶燈光下,盛裝打扮的貴公子和貴婦人跳舞的
模樣,那一定是完全不同的世界。」
  「這種事很簡單呀。」
  仙度拉沮喪的抬起哭花的臉。
  「可是我,我……」
  「怎麼啦?」
  「我沒有漂亮的洋裝,也沒有華麗的寶石,更別提馬車和車伕了。像我這副窮
酸的樣子,誰會讓我走進宮殿呢?」
  「來,我讓你看樣東西。」
  說完,她拍了拍手,召喚女僕進來,跟她說了兩三句話後,女僕點點頭走了出
去。就在目送女僕離開後不久,仙度拉聽到走廊上傳來奇怪的響聲。
  地面喀啦喀啦的作響,彷彿聽到了馬蹄的聲音……。到底是什麼呢?仙度拉感
到不解。
  「好像已經來了,我們看看吧!」
  女人說道,然後站了起來,仙度拉也半信半疑的跟著她走到外面去……。
  天哪,眼前出現的竟是一輛馬車。黃金打造的車體上雕飾著各種精緻的圖案
車子內部的座椅和窗子都是深紅色的天鵝絨質料。四匹毛色光亮的馬匹拉著車子,
還有一位留著得體小鬍子的車伕,另外還有四位穿著整齊制服的隨從跟在車子後面

  「這是……」
  仙度拉想開口,但卻不知該說些什麼,彷彿夢幻的國度突然出現在眼前一般,
令她驚訝不已。
  「這是為了讓你去參加舞會所準備的,怎麼樣?高不高興啊?」
  「我?參加舞會?」
  仙度拉不敢置信的重複著女人的話。
  「你覺得自己太寒酸了?喔,那麼你看看這個。」
  說完,她又叫了那名女僕過來,跟她說了幾句,之後女僕便走進了別的房間。
不一會兒,女僕又從房裡出現,手裡捧著一隻衣箱,上面放著柔軟膨起的東西」
  「怎麼樣?這些都是為你準備的啃。」
  女人從天箱裡取出一件仙度拉從末見過的華麗衣裳,那是用金絲銀線縫製而成
的雪白洋裝,上頭點綴著無數寶石……。另外還有幾件搭配洋裝的珍珠項鏈、耳環
和手鏈,以及一雙晶瑩剔透的玻璃舞鞋……。
  女人迅速的展開行動,用這些寶石和洋裝打扮起仙度拉;而女僕也沒閒著,她
正忙著幫仙度拉整理頭髮。
  「來,你瞧,這就是你現在的樣子。」
  女人遞過來一面鏡子。仙度拉看著鏡中的影像,簡直不敢相信。
  「這,這真的是我嗎?」
  「是啊,這就是你。有了這身打扮,到皇宮裡就不怕出醜啦。」
  「可是,誕些洋裝還有馬車,都是伯母您最貴重的東西啊,怎麼能隨便借我用
呢?萬一一個不小心被我弄髒了……」
  「這你不必擔心,仙度拉。」
  女人改了口,用認真的語氣說道:
  「這些全都是你的,之前拿給你看的洋裝和珠寶也一樣。其實它們都是為你而
做的,只不過以前因為時機未到,所以沒告訴你;我想等時機成熟了,再一起全部
交給你。」
  「可,可是……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仙度拉摸不著頭緒的問。
  「老實說,這些東西都是用你母親留給你的錢買的。」
  「我媽媽……?」
  仙度拉感到十分驚訝。
  「媽媽怎麼可能有那麼多錢呢?我們家雖然不算貧窮,但也不可能有那麼多錢
買這麼豪華的馬車和寶石啊?」
  「你耐心的聽我說完吧,仙度拉。」
  於是女人便一五一十的告訴了她。
  「在你媽媽死前,曾經把我叫到她的枕邊,給了我一大筆錢,並且這樣告訴我:

  『這個孩子很像我,個性純真又頑固。像這樣的人要在這個世界上生存,恐怕
會遇到相當多的險阻,我想這孩子一定會受很多的苦。不過我相信這孩子有很堅韌
的意志,一定可以克服這些磨難。現在我把這些錢托付給你,因為我知道你是一個
正人君子。不過在那孩子長大之前,絕不能讓她知道有這筆錢的存在。在一個人的
成長路上,錢是百害而無一利的,我不希望看到這孩子被錢所感,走向墮落的道路。
等這孩子長大之後,遲早有一天會需要用到這筆錢,到時候就請你多費點心,用這
筆錢來幫助她吧。雖然到那時,我可能已不在人世了,但我希望你能經常陪伴她,
讓她知道自己在這世上並非那麼孤獨,而我也會一直在天國守護著她。』
  她是這麼說的。」
  按著,女人的表情轉為黯淡。
  「這就是你母親托付給我的錢,但我還有一件事必須向你坦白。我的人生曾經
有一段非常黑暗的時期,我的丈夫因為重病而臥床不起,全家過著有一餐沒一餐的
日子;雖然我明知這樣做不應該,但我還是動用了這筆錢。多虧這筆錢的幫忙,我
丈夫的病治好了,而我們也恢復了以前那種雖然貧窮但卻很幸福的生活。然而,曾
經動用這筆錢的罪惡感卻始終留在我的心中,無法消退,所以後來我將這些錢幣換
成穀物,又換成啤酒和葡萄酒,再換成一匹馬,一塊田……漸漸的,財產就越積越
多。在經過了很長的一段時間之後,你媽媽留給你的財產增加了不少,如令我把這
些錢都放在這裡……。」
  於是女人帶仙度拉走進另一間房間,房間一角有個木箱;打開一看,裡面堆著
無以計數的金幣,耀眼的讓仙度拉睜不開眼睛。
  「這些都是屬於你的,只是現在還不到動用的時機。等到數年之後,你踏入了
社會,這些錢一定曾對你有所幫助;在此之前我會幫你好好保管。」
  「真是難以置信,伯母,可是我不能收下這些東西,這是伯母辛苦經營才增加
到這麼多的啊。」
  「不,仙度拉,這些錢曾經在我最困苦的時候幫助我,對此我內心一直非常感
謝你的母親……,你儘管大方的接受吧,我和我的丈夫早已留了一份,夠我們生活
所需了。另外,我們還有一片小小的田地,收穫也足以支應生活需要。今天我能站
在這裡跟你說話,其實也都應該感謝你名下的這筆錢……。」
  她接著說:
  「不過,仙度拉,你要仔細聽好,你在城裡絕對不可以待到半夜,你媽媽希望
在你結婚之前都能保持純潔之身;所以不論如何,你都必須在午夜十二點的鐘聲響
起前趕回來;我希望你能答應我這個要求……」
  「我明白了,我一定會在十二點以前離開皇宮的。」
  仙度拉熱淚盈眶的答應了她,不斷的向她道謝,一再的親吻女人的手,然後臉
上掛著無限的愉悅,坐上馬車到城裡去了。
  「不知道王子是不是真的那麼英俊?不知道他會不會把眼光放在我身上?不知
道他會跟我說些什麼?」
  好不容易馬車駛過了燈火通明的街道,抵達皇城門口;守門的衛士在馬車通過
時高聲喊道:
  「歡迎賓客蒞臨……。」
  等馬車停下來之後,僕人們攙扶著仙度拉步下馬車,領她走進了宴會的大廳。

  高昂的喇叭聲響起,樂團也奏起樂曲,通報又有新的賓客蒞臨。水晶燈下,盛
裝打扮的賓客們正交頭接耳的談論著;仙度拉鼓起勇氣,一步步的走進大廳。
  瞬間,整個大廳變得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停止了談話,注視著這個從來沒見過
的美麗公主。
  「好美的女孩啊!」
  「從來沒見過她呢。不曉得是哪個貴族人家的千金?」
  在一片沈寂之中,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只聽得見交頭接耳的嘰喳聲。大家都沒
見過這樣美的女孩,就連年老的國王和皇后也是;他們一生中不知見過多少美女,
但還是無法不被仙度拉的美所吸引。
  「究竟是誰家的女孩?竟然這麼有氣質;要是能替王子說媒,娶到那樣的女孩
就好了……」
  直到現在,王子的終身大事都還一直無法定案;年老的國王和皇后不禁對看了
一眼,私下這樣說。
  而王子也是,從第一眼就被仙度拉奪去了魂魄。
  好美的女孩啊,穿著全套白色的禮服,胸前掛著珍珠項鏈,就這麼簡單的打扮
便展現出無限的光輝和神秘的魅力……
  其實,仙度拉的美是來自她的內在,可是周圍的人並不瞭解。不管是多麼艷麗
的洋裝,多麼奢華的鑽石首飾,還是鑲滿寶石的高跟鞋,都比不上仙度拉所散發的
靜謐之美。
  這和雲集在宮中的貴族家千金們那種充滿矯飾的愚蠢之美相比,簡直是天壤之
別。那些貴族家的女孩,總是不斷的更換一套又一套的禮服和首飾,希望藉此吸引
王子的注意,讓自己能晉身為王子妃。儘管她們故作優雅,但內心和廉價的娼婦又
有什麼不同呢?
  「請問你叫什麼名字,是從什麼地方來的?」
  王子一邊和仙度拉跳著舞,一邊這樣小聲問道。
  「對不起,只有這個問題我必須保密,請原諒我的無禮。」
  仙度拉惆悵的笑著回答。
  那美麗的容顏和孤寂的身影,反而更讓王子心動。她一定有什麼不為人知的過
去?她那種既達觀又超越任何事物的美,究竟是從哪裡來的呢?而她的眼中卻又好
像充滿了世間所有的悲傷。儘管如此,她仍像一朵清高的百合,絲毫沒有被悲傷所
污染。
  「從我看到你的第一眼開始,我就愛上你了。」
  王子這麼向她傾訴:
  「你眉心的烏雲是從何而來的呢?你眼眸中的悲哀又是從何而來?告訴我吧,
讓我來安慰你,讓我來替你承受……。」
  「我們不該談這些的,今晚就讓我們想一些快樂的事吧;我們可以一直跳舞、
跳舞,不斷的跳舞,王子殿下……」
  想到自己只能這樣回答,仙度拉感覺悲傷不已。
  這是第一次有男人向她示愛,而且對象就是王子。
  媽媽,我究竟該怎麼辦才好呢?
  然而,王子和我的身份實在是相差太遠了;我只是繼母和姊姊們使喚的灰姑娘,
要是王子看見我髒兮兮的模樣,怎麼可能繼續喜歡我呢?他一定會馬上轉身離去吧。

  仙度拉的舞蹈是那麼的優雅,周圍的人都看傻了眼。終於音樂結束了,僕役們
送上宵夜和點心。但此時王子還是不願放開仙度拉的手,只是深情的一直注視著她。
王子把珍貴的檸檬和橘子遞給仙度拉,請她享用宮中的美食
  仙度拉把王子送的橘子拿給正在大廳角落談笑著的姊姊們。姊姊們當然認不出
她就是仙度拉,只是驚訝的直盯著她看。
  (她是哪兒來的公主,怎麼對素末謀面的我們如此親切?不過,她看起來有點
眼熟,到底像誰呢……)
  姊妹倆側著頭,怎麼也想不出眼前的女孩究竟像誰?她們只知道,自己並沒有
這麼高貴的公主朋友;想到這裡,她們搖搖頭,不再繼續追究下去。
  每當仙度拉穿越大廳,現場的貴婦千金們總是睜著大眼,目不轉睛的看著她。
多麼美麗的洋裝、多麼細緻的刺繡、多麼典雅的裙擺,還有那晚禮服的曲線……。

  儘管造型是那樣簡單,但一眼就能看出這是一流名家的傑作;而那串珍珠項鏈
所散發出的透明玫瑰色,更是美得讓人不知該如何形容……。
  正當仙度拉享受著和王子在一起的美好時光時,忽然聽見了十一點四十五分的
報時鐘聲。
  「我差不多該離席了……」
  仙度拉突然站起身,連道別的話都沒說就跑出宴會大廳,也不管身後的王子面
露訝異的神情。一坐上馬車,車伕便揮舞馬鞭疾奔而去。
  仙度拉先趕回那個女人的家裡,誠心的向她道謝,並且把舞會的經過向她描述
了一遍,然後把洋裝、寶石、首飾和馬車都還給女人。不過,仙度拉說,王子又邀
請她參加明天的錢曾,她希望明天還能再到舞會去。
  回到家裡沒多久,繼母和姊姊們也回來了。仙度拉打開玄關的大門,裝出一副
睡眼惺忪的模樣迎接她們。
  「舞會好玩嗎?我猜一定很豪華吧?」
  「真是好玩極了,而且出現了一位美麗的公主,成了大家注目的焦點。她一點
也不高傲,親切的和我們打招呼,還把珍貴的橘子和檸檬送給我們呢。」
  仙度拉內心裡十分高興。她裝出不知情的臉,詢問那位公主叫什麼名字;姊姊
回答說在場沒有人知道,就連王子也不知道,而且正為此而煩惱不已。她們說,要
是王子查出她是誰家的千金,一定曾立刻前往下聘迎娶吧。
  仙度拉微笑了:
  「有那麼美的小姐啊?我也好想親眼看看……」
  隔天,繼母和兩位姊姊又去參加舞會了。這次女人為仙度拉穿上了漂亮的淡薔
薇色晚禮服。
  在碎鑽和寶石鑲成的耳環與首飾的襯托下,仙度拉美得如同一朵薔薇花。因為
興奮而染紅的雙頰,就像桃子一般吹彈即破,而她的腳上則還是穿著那雙玻璃的高
跟舞鞋……。
  抵達宮殿後,王子開心的親自引領仙度拉走進舞池,溫柔的這麼說道:
  「神秘的女孩啊,請你告訴我你的名字,告訴我你住在什麼地方,只要有你的
地方,不管是天涯還是海角,我都願意追隨你、陪伴你。」
  可是王子越是深情,就越讓仙度拉感到難過。
  「我住在非常、非常遙遠的地方。」
  「即使騎馬也到不了的地方嗎?」
  「嗯,即使是騎會飛天的馬,也不知要花多少年的功夫才能到得了的地方。」

  「可是儘管如此,你還是每天都來參加舞會呀。你之所以會來,難道不是為了
想見見我嗎?難道你的心中對我一點感情也沒有嗎?」
  仙度拉難過的低下了頭。
  你真的想瞭解我的心嗎?我的心是那麼激動的為你而狂跳不已,甚至快要滴血。
我為自己的命運感到悲哀,因為不管愛得有多深,我都無法和你永遠在一起
  「今晚是最後一夜了,我即將離開,而且我們將來也沒有機會再見面了。」
  「多麼悲哀的命運啊,難道我們不能改變這樣的命運嗎?」
  「請把這一切都當成一場美夢,趕快忘了吧,我也會把遇見王子的事當成是一
場夢。」
  「如果是夢的話,我希望這場更永遠不要醒。」
  王子這樣說道,緊緊的抱住仙度拉,仙度拉也把頭靠在王子胸前。周圍的吵雜
聲和音樂都離他們遠去,他們好像陷入一個只有他們兩人的世界,盡情享受這段陶
醉的時光。
  可是,下一瞬間,仙度拉回過神來。不行,再這樣下去找會把持不住。的確,
我們的身份相差太遠,永遠不會有結果,我不該讓死去的母親和那個女人為我悲傷、
難過。
  就在這時,午夜十二點的鐘聲響起,仙度拉疾奔而去。
  她慌忙的跑出皇宮,沒有和王子告別。王子拼了命的追上前,但是無法趕上,
只在仙度拉身後的地板上撿到了一隻玻璃鞋。王子將玻璃鞋捧在手上,淚流滿面……。

  另一方面,仙度拉返回女人的家,把馬車、洋裝和寶石都還了回去,並且流著
眼淚告訴她,今後再也用不著這些東西了。
  「請把這些東西收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吧,我明白這一切都是伯母您的好意,但
是我真的再也不需要了。」
  女人沒有進一步追問些什麼,只是默默的望著仙度拉,緊緊的抱住她;這讓仙
度拉的心境平復不少。
  等到繼母和姊姊們回到家裡,仙度拉還是如往常一般詢問今天玩得開不開心。
「嗯,很開心。」姊姊這麼回答。
  「可是發生了一件奇怪的事,那個我上次提到的美麗公主,當午夜十二點的鐘
聲一響,她就匆匆忙忙的跑走了,好像背後有什麼隱情似的。不過,她匆忙跑走時
遺落了一隻玻璃舞鞋,被王子撿了起來,直到舞會結束為止,王子都一直目不轉睛
的盯著玻璃鞋看,好像是患了相思病。但是那位公主並沒有留下自己的名字,真不
曉得她究竟有什麼難言之隱……。」
  過了幾天,王子派他的僕役到市集裡宣佈,誰家的女兒能穿得上玻璃鞋,王子
就將迎娶她為王子妃。一開始,前來試鞋的是各國的公主,接著是公爵家的千金們、
伯爵家的千金們,還有經常出入宮廷的貴婦人。雖然大家都踴躍嘗試,但就是沒有
人能把腳塞進玻璃鞋,因為那是一雙非常小的鞋子。
  聽到這樣的消息,仙度拉的姊姊們非常高興,因為她們雖然長得醜,但腳卻比
一般女孩來得小。於是王子便帶著侍從們來到仙度拉的家,首先把玻璃鞋拿到大姊
姊房間讓她試鞋。
  可是不管她怎麼努力,就是塞不進去,原來是腳尖太大了。這時,在一旁看得
非常著急的繼母趕忙到廚房拿了把菜刀來:
  「既然如此,就把腳趾切掉吧,反正你就快當上王子妃了,王於妃不管到哪兒
都是乘坐馬車的,再也不用走路了。」
  於是大姊姊把腳趾給切掉,硬是把腳給塞進了玻璃鞋裡,然後忍著疼痛走到王
子面前。可是王子一眼就從玻璃鞋裡看到趾尖滲出的鮮血;她的計謀失敗了。
  接著換第二個姊姊試鞋;她把玻璃鞋拿回房間裡試穿。雖然腳尖能夠塞得進去,
但這次是腳跟太寬,所以繼母又把菜刀拿來:
  「把腳跟切掉一點,雖然會痛,但你就忍忍吧,等你當上了太子妃,就不用走
路啦。」
  於是,第二個姊姊把腳跟切掉,使盡全力把一隻腳塞進玻璃鞋裡,然後咬著牙,
忍著痛,好不容易走到王於面前。可是這一次,王子看見玻璃鞋的鞋跟有滲血的痕
跡,所以詭計又失敗了。
  「你們家還有其它的女兒嗎?」
  「是,還有一個,是前妻留下來的丫頭,不過她的身份絕對不可能跟王子殿下
您匹配,再說她年紀還小,全身還髒兮兮的……」
  「管她年紀幾歲,人髒不髒,總是個女孩沒錯吧?還不趕快帶出來。」
  「請王子殿下恕罪,像那樣不堪入目的丫頭,實在不適合出來見客。」
  繼母還是再三推托。
  可是王子心意已定,非見不可,繼母也沒辦法,只好把仙度拉叫來。仙度拉先
把臉和手洗乾淨了,才走到王子面前,恭敬的行了個體。然後取過玻璃舞鞋,先坐
了下來,脫下沈重的木鞋,套上玻璃鞋。
  玻璃鞋和她的腳竟然是那麼的吻合。
  王子和隨從們都嚇了一大跳。這時仙度拉從圍裙口袋裡取出另外一隻玻璃鞋,
大家更是驚訝不已。
  將一雙玻璃鞋都穿上之後,仙度拉站起身來。雖然她身上穿得破舊骯髒,但與
生俱來的氣質卻讓她光彩照人。王子這時終於確定了,儘管眼前的仙度拉臉上蒙著
煤灰,衣著破爛,但的確就是那位他在舞會上遇見的美麗公主。
  「啊,你就是那位……」
  王子沒再多說什麼,他一步一步的走近仙度拉。
  「我們終於再次見面了,我找得好辛苦啊……」
  一旁,繼母和兩位姊姊都氣得冒火,但王子並沒有發覺,因為周圍的事物已突
然離他們好遠、好遠,只有仙度拉和王於互相凝視著彼此。
  「其實,我也知道你有苦衷,但沒想到會是……」
  「請您原諒,我也沒想到自己能有機會遇見王子殿下……」
  仙度拉陶醉在幸福之中,但隨即就清醒了。沒錯,王子和自己的身份相差太遠
了,我憑什麼帶給王於幸福呢?仙度拉這麼想,所以始終不敢接受王子的求婚。
  可是,王於現在已經看到自己航髒的模樣,但卻絲毫沒有不悅的神情;仙度拉
這才改變了想法。
  她現在知道,王子對她的愛不是假的,想和她結婚的決心也不會動搖。這時仙

  於是王子露出開朗的表情,牽著仙度拉的手,一同坐上馬車離去,把氣急敗壞
的繼母和姊姊們,以及不知所措的爸爸拋在身後。
  沒多久,王子和仙度拉便在皇宮裡舉行了豪華的結婚典禮。這時她的繼母和姊
姊們除了後悔流淚之外,什麼辦法也沒有。
  早知會有今天,當初就應該好好的疼愛仙度拉;早知會有今天,當初就應該好
好的關心仙度拉。母女三人真是悔不當初。
  不過俗話說得好,壞女人總有一副厚臉皮,她們直到現在仍舊希望能去參加仙
度拉的婚禮。她們想,仙度拉是個好脾氣的人,說不定會忘掉以前所受到的虐待,
重新接納繼母和姊姊,如果運氣好的話,還可能會有賞賜呢。
  可是,當她們三人打扮妥當上路時,卻在路上遇到三隻小鳥;她們突然飛到她
們面前,啄她們的眼睛。這些小鳥都是那個女人餵養過的小鳥。
  母女三個人一面哀叫,一面逃跑,但就是逃不掉小鳥的攻擊。不一會兒,小鳥
便把她們的雙眼給挖了出來;結果她們母女三人日後便瞎著眼過完一生……。
  和王子結婚之後,仙度拉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拜訪那個女人,感謝她過去的關心
和幫助。
  而那個女人則是以和藹的微笑迎接乘坐豪華王室馬車前來的仙度拉。她雖然什
麼都沒說,但從她的微笑中似乎可以看得出來,她早就已經料到這一切會發生了。

  「真的非常感謝您,都是伯母您的幫忙,我才會有今天。」
  「不,仙度拉,你該感謝你的母親,是她一直在守護著你呀。」
  仙度拉希望那個女人能夠接受母親留下來的遺產,但那個女人都怎麼也不肯答
應,所以仙度拉只好在每次來訪時,都帶著同等價值的絹絲、香料、葡萄酒等禮物
送給她;因此不久之後,那個女人也變成了富翁。
  至於王子和仙度拉,則一直過著幸福美滿的生活。
  王於當初想得一點也沒錯,仙度拉和其它經常出入宮廷的貴婦人們是完全不同
的類型,她對奢侈浪費的社交活動不感興趣,但卻非常喜歡讀書和演奏樂器,應該
說是才女那一型的人吧。
  雖然她不喜歡參加宴會、舞會,但卻是個細心的妻子;在孩子們眼中則是個溫
柔的母親。儘管她不常說話,但每當需要作重大決定時,她總是有勇氣說出自己的
意見。
  在父王死後,王子繼任國王;在仙度拉運用智能的輔佐之下,王子變成了一位
賢明君王。仙度拉寬大的心胸、敏銳的洞察力,還有她的威嚴與愛心,沒多久便被
臣民們廣為流傳……

  榛樹的樹枝

  一般人所熟悉的,有小仙子幫灰姑娘變出馬車、晚禮服、玻璃鞋,讓她我參加
舞會的故事,其實並非出自《格林童話》,而是來自於十七世紀法國編纂的《查理
.伯羅童話集》。
  在《格林童話集》的初版當中,洋裝和馬車是來自仙度拉種在母親墳墓旁的樹
枝,是從樹上掉下來的,並沒有仙女出場。另外,仙度拉要求父親帶一段樹枝回家
當作禮物,也是取自《查理.伯羅童話集》。在《格林童話》中,母親留給仙度拉
的遺言是:「在我的墳上種一棵樹,只要你搖搖那棵樹,你想要的東西就會掉下來。」

  其實,樹枝帶有「分享」的含意。
  按照西歐的習俗,母親的嫁妝日後都會留給女兒,因此母親將財產留給仙度拉,
在仙度拉成年之前,先由一個委託人代為管理,這是極為合理的。森義信先生指出,
將小樹枝種在母親的墳前,數年後長成大樹,其實暗喻著幫母親管理財產的委託人,
運用各種手法讓財產增加數倍。
  而根據法蘭克王國的《沙理加法典》和中世紀後期的《薩克遜.休比蓋爾法典》,
在讓渡土地所有權時,原有的地主會取土塊、草木或樹枝交給新地主,象徵財產的
轉移。因此,父親送樹枝給仙度拉,也可以解釋成他將妻子的嫁妝和財產讓渡給女
兒。
  自古以來,樹木便像征著人的生命和幸福,常有人種植果樹以析求新生兒的健
康成長。而德國人更把樣樹視為「生命之樹」,每逢豐年祭或復活節時,小孩子都
會拿著榛樹的樹枝拍打女孩的臀部,將花果植物的生命力移轉給女人,並藉由這樣
的儀式,來祈求豐收、多產和幸福。
  根據貝提罕的解說,仙度拉在母親的填前種植榛樹,其實也帶有「在人心中孕
育母性」的含意。
  人在孩提時代接受母親的愛,培養出內心中對人類的基本信賴,以及對人生的
自信心。人之所以能夠跨越人生中的層層艱苦,其實是靠著殘留在記憶中的母愛來
作為努力的原動力;即使在母親亡故之後也一樣。
  而將榛樹的樹枝培育成大樹,則象徵著心中母親形象的轉變。如果仙度拉一直
沈浸在喪母的悲痛之中,那麼她的內心是無法成長的,只有將悲哀轉化成建設性的
力量,她的人生才有新的希望。
  當悲傷逐漸散去,腦海中再度浮現母愛的回憶時,對人的基本信賴才會再度覺
醒,而靠著這種信賴,才能重新取回努力和希望。

  玻璃鞋

  貝提罕指出,完全合腳的鞋象徵著「陰道」而玻璃鞋非常緊致又缺乏延展性,
則帶有處女膜的意味,所以仙度拉盡早逃離舞會,其實是表示她很努力的保持自己
的處女之身不受侵犯。
  另一方面,森先生則提出仙度拉和王子之間已有性關係的可能性。
  在德國維斯特法倫地區五月一日的節慶中,有一個讓女孩跳過火堆的儀式。如
果女孩在跳過火堆時鞋子脫落,就表示她已經不是處女了,而仙度拉也是遺失了一
只鞋子,光著一隻腳逃回家裡的。
  再者,池上俊一所著《身體的歷史》一書則記述說,神職人員為窮人洗腳的行
為,蘊含有淨化性慾之罪的意思。法國南部和西班牙的教堂裡,有不少中世紀留下
的浮雕,其中如果有女性光著一隻腳,就表示在性方面相當墮落,是違反教規的意
思。
  不過,出現玻璃舞鞋的還是《查理.伯羅童話集》。根據《格林童話》的初版,
舞會第一天晚上,從樹上掉下來的是銀色的洋裝和銀製的舞鞋,而第二天晚上落下
來的則是金色的洋裝和金色的舞鞋。

  繼母和兩位姊姊的下場

  和這個故事一樣,《格林童話》中有繼母出現的頻率很高。
  童話的解析方法除了相當盛行的精神分析法之外,還有歷史面的解釋。舉例來
說,羅伯.達頓等歷史學者指出,童話也是一種歷史資料,儘管有時帶有幻想色彩,
但基本故事還是以現實為根據的。
  而童話中繼母出現的頻率偏高,其實也止反映了當時歐洲的社會情況:「在十
八世紀的法國,孩童有半數會在十歲之前死亡,而活下來的孩童在成年之前,又多
半會失去父親或母親的其中之一。」
  至於兩個姊姊自己用刀砍掉腳尖和腳跟的淒慘情節,則不論是《查理.伯羅童
話集》或《格林童話集》的初版都有收錄。不過,故事結尾繼母和姊姊被鳥啄瞎雙
眼的段子,則沒有出現在初版的《格林童話》之中,而是在後來的版本才另外加上
去的。
  在《查理.伯羅童話集》的結尾,心地善良的仙度拉還是把兩位姊姊帶進宮裡,
並分別為她們找到了很好的歸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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